心香一瓣祭昌发

静远斋随笔

心香一瓣祭昌发

宗树荫

你走了，带着诸多遗憾，走的是那么匆忙，没来得及向亲友留下一句话。求生的欲望，使你强忍疼痛，向医生断断续续地说完报社的地址和电话。我知道你是在向我呼唤啊！接着是昏迷，长时间的昏迷……

我深信，以你的自信和毅力，即使在弥留之际，也没想过离开这个世界。因为你坚信自己生命力的顽强。尽管，顽强地生存给你带来了过多的磨难。

三十年前，在巴山蜀水环抱的山村里，你顽强地降临了人世。次子出生，该是喜事。然而，你年轻的父母却乐不起来。那时适值动乱年代，四川连年天灾人祸。你来的是多么不合时宜啊！然而，你义无反顾地来了。你生性倔强，未满周岁，就在山村里蹒跚学步了。时常摔跤，跌的鼻青脸肿。你不哭不闹，摔倒了爬起来再走。两岁时，你就能在山路上自由地行走了。但是，就像羽毛未丰的雏鸟过早放飞难免受伤一样，你的急于学步，使自己落下了罗圈腿的痼疾。你两岁多时，你的三弟又出生了。此时的天府之国已人满为患。你居住的山村每人平均只有两分地。经常无米下锅，瓜菜充饥。你从小就饱尝了饥肠辘辘的滋味。终于，你全家随着逃荒的人群来到陕北。那时，你只有三岁。

陕北地广人稀。开始几年还算风调雨顺，你全家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。你也因此读了两年书。然而好景不长，接踵而来的水灾，旱灾和雹灾摧残着这片黄土地，有一年竟然颗粒无收。这时你又有了一个弟弟，全家六口，生计维艰。你无奈辍学了。你开始插秧、挑担、推车……象成年人一样劳作。以你12岁的稚嫩双肩，与14岁的大哥一起分挑父母生活的重担。由于生活的磨难，你的母亲得了重病，常年卧床不起。你又担负起伺候母亲，照料小弟的责任。你的小弟活泼可爱，你与他兄弟情深，插秧时，你把他放在地头，给他捉来蚂蚱，蝈蝈供他玩耍。听着他咯咯的笑声，你浑身的劳累就化为乌有了。有时你去放牛，就让他骑在牛背上，顺手折根柳枝，做成一支柳哨，让他嘟嘟地吹着。看着他那得意忘形的神色，你的心中好像灌满了蜜糖。

然而，快乐的生活是短暂的。不久，你的母亲病情危笃，终于撒手人寰。为了全家人的生活，你的父亲忍痛决定把小弟送人抚养，然后举家迁住新疆。那时，你的小弟只有两岁多，正是呀呀学语的年龄。他时常追随你左右，甜甜的叫着二哥。你怎么舍得离开他呀！你清楚，一旦分离，天各一方，今后兄弟相逢只有在梦中了。几天来，你惶惶不安，黯然伤神，生怕离别时刻的到来。

你记得小弟走的那天，天上还落着绵绵秋雨，你怕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声，独自一人躲在房后，任凭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流淌......也是在这年的秋天，你一人来到母亲坟前，为她添了一层新土，然后你长跪坟前，喃喃地对她说：妈妈，我要走了，等您儿子混出个模样后再来看您。说完，你泣不成声。秋风猎猎，枯草呜咽，似乎是在和你一起哭泣......

大概是1993年开春吧，有位朋友向我建议，推荐你独自负责报纸发行工作。他拍着胸脯担保说：“这孩子从小受苦，八十年代进疆后一直在建筑工地打零工，你用了他麻达事没有！”说完，他呵呵地笑了。

那时，报纸实行自办发行已经数年，由于一直没有适当人选，时常出些问题，弄得我不胜其烦，于是我便答应考察一下。于是你来了，怯怯地站在我的面前。我向你打量了一番：“小小的个儿，黑黝黝的面庞......我不由疑虑顿生：他能挑起这副重担吗？我请你坐下说话。你坐在椅子上，双手在膝盖上交叠着，显得局促不安。沉默有倾，可能是猜透了我的心思，你嗫嚅着说：“社长，能不能让我试试？”

“那就试试吧。”我随口答道。你看着我，灿然一笑，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，随着站起来的一刹那，你顺势仰头将飘散到额前的一缕黑发向后一甩，很潇洒的样子。这时，我才发现你长着一双清澈透明，炯炯有神的眼睛。眸子里流露出愉悦之情。你的这种眼神，这个习惯动作，一瞬间，便像电影镜头一样，永远在我脑海中定格了。

此情此景，历历在目。然而转眼就是五个年头了。这期间，你先是当报纸发行员，后来又干校对，最后是编辑兼校对。无论干什么活儿，你都干得比别人漂亮。我至今还记得你当年给报纸打包时的认真模样，那神情仿佛不是在干一件粗活儿，而是在精心制作一件艺术品。牛皮纸包装的报纸变得方方正正，使人看了很舒坦。

说你心灵手巧，勤奋好学，一点不假。你是在干发行工作时学会校对，在校对中学会画版的，你当编辑不久，就联系团结了一批作者。画版时，你就取出你的“存货”精心挑选，甚至用一幅剪纸，也在众多作品中挑来捡去。你精心设计栏目，使版面丰富多彩，深受读者喜爱。你画的报纸版面，曾先后两次在“新疆城市广播电视报理事会”年会评比中获奖，这是专家们对你工作的肯定呀！

你明白，做一个合格的编辑需要有广博的知识，便时常感叹自己学识的浅薄。“唉，只怪我上学太少，先天不足呀！”你叹着气对我这样说。我连忙安慰你：“学习要循序渐进，不能急躁。学历低不等于学问浅啊！当代有些新闻和文学工作者，有的人学历也不高，但仍不失为名记者，名作家。远的不说……”

接着，我列举了几个在地区颇有影响的作家和新闻工作者为例鼓励你。这几个人都是在艰苦的条件下自学成才的。同时我也谈了少年辍学后坚持自学的往事，提供了一些学习方法供你参考。

你听了默默地点点头，轻轻喟叹说：“现在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。”我知道你学习的兴趣很广泛。你不仅会电工，电焊工，还会修锁、修表、修自行车......你性格温和善良，乐于助人，为此，同事和邻居们没少沾你的光。

这之后，你学习更加勤奋刻苦了，你抓紧点滴时间阅读新闻和文学书籍，渐渐地，你学习有了进步，工作起来就更驾轻就熟了。不知始于何时，你又迷上了硬笔书法，作品在国内连连发表、参展和获奖。有一次，你的获奖证书被我发现，我让记者写了条消息在报上发表了。报社出了个“书法家”，你很快在全地区出名了。一些爱好书法的青年男女纷纷慕名来信来访。我逗你：“我们小朱现在也成了老师了。”你听了满脸飞红：“听他们瞎嚷嚷，啥子老师，共同学习呗！”

这几年，你最得意的事莫过于你成功的婚姻。九十年代初，经好心人牵线，你结识了一位美丽善良的聋哑姑娘，几年交往，成为知音。1995年冬天，你俩喜结良缘。因你经济困难，我决定给你补助，并一手为你操办，主持了婚礼。现在你夫妻和我合影的照片就在案头，你却永远离去了。连日来你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，恍惚间，她看到你来到她的身边，拍着她的肩膀安慰说：“不要哭，我会挣钱为咱们买一套楼房的。”你的很有书画才能的小妻妹李敏分外伤心，因为她没有忘掉你生前的指导，还多次推荐她的作品在国内参展和发表，并几次获奖。

古人说：三十而立。今年是你的而立之年。三十岁的生命之树该是抽枝添叶，蓬勃成长的时期。然而，你却过早的凋谢了。令你欣慰的是，你的作品已选入国内两本书法选集。你终于实现了生前的愿望：没有虚度年华。

更令你欣慰的是，你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彦蓉。那是你生命的延续。孩子的名字是你亲自为她起的。你是希望她将来成为一个出色的人才啊！我想：有你聪明善良的妻子精心抚养，你的希望定能实现。你就放心地走吧！春雪霏霏，春寒料峭，昌发，你走好！

全文载1998年3月20日《绿洲声屏报》第一版。

朱昌发简历

朱昌发（1968——1998），笔名朱昶兴，男，汉族，1968年10月25日出生于四川省中江县。1971年随父母迁居陕西省富县，1985年迁居新疆石河子市，1980年至1990年初期，先后在陕西、石河子建筑单位打工，1993年4月进《绿洲声屏报》社工作。先后任报纸发行员，校对员，编辑。1998年3月11日，朱昌发在乌鲁木齐因公出差期间，不幸遭遇车祸，因公殉职，年仅30岁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朱昌发，1995年摄于石河子

编辑：侯松平